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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六品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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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04-05 06:23 (1楼)
    2011-04-05 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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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xj105 于 2012-12-10 06:57 编辑

    我从不觉得我们的故事格外浪漫或者无趣,在爱情里,每个人都会以为自己那个故事才最倾城,当它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是海边正等着潮汐卷走我的某只寄居蟹,轻易就被大浪打了个卷带进去了。
      小时候看书有个作者说,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我想爱的时候,刚好遇见了你,我想这话或许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那个秋天我正歇斯底里的渴望爱情,幻想她快点发生在我身上,离开父母至欧洲游学近三年,那一年突然进入了hunting season,希望能和一个人相濡以沫,厮守终身。我至今记得那年11月空气里潮湿的触感,大概因为荷尔蒙的作用显得水汽蒸腾,绕在皮肤上。10月加拿大已经开始下雪,而英国还可以穿短T恤薄毛衫,那个早晨起床,收到他的邮件,他半夜2点冲进无人的大雪夜,整个人躺进小半米的雪里,拍下两张带着极光的夜空,回家传邮件给我,祝我晚安,做个好梦。在此之前,我们只做过一年的同班同学,几乎没有交谈,毕业后我离开到英国上学,从此5年杳无音信,我甚至不记得他的样子,后来他也离家到加国求学,在朋友的blog上看见了我的邮箱,至此恢复联络。我们有过短暂的网聊,是投机的,我能感到他打过来的只言片语里微妙的膨胀的情绪,我总绕过去,我渴望爱情,同时不相信它,我害怕,怕失败,怕受伤。然后那个早晨,他在邮件里说晚安,我再也抓不住自己的慌张,抄起笔记本恶狠狠的在blog上写,there is nothing about love between us。晚上又在网上碰见他,他说胃疼了一天,不停的抽搐,揪得心疼,我不说话,几分钟过去,我打字:一辈子做朋友总好过恋情失败我们要做回陌路人吧。他应了几句,心不在焉的说了些别的事情,他突然发过来一个网址,我打开来看,是多伦多市政厅的市民服务,其中marriage service那项,然后他打字,你之前不是总开玩笑说毕了业假结婚一起移民嘛,我看了,155块钱结个婚,我刚订了个appointment,你嫁么,你敢嫁我,我就敢和你一直走到地老天荒。我僵直了背,不能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吧,那就嫁了!嫁!爱情就这么来了。
      清晨6点还兴奋着,打电话给亲亲,第一句,我要嫁人了!亲亲从来处变不惊云淡风轻,即便此刻也只是顿了顿,慢吞吞的说,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会好好对你的,嫁了吧。是的,这决定很疯狂,嫁给一个你甚至不记得他样貌的男生,这样轻易,在点头说Yes的那一瞬间,可是爱情来了,他那么勇敢,在最开始的开始许下一个这样重的承诺,你有什么理由说不呢?
      西雅图不眠夜里的梅格.瑞恩问妈妈,一个人怎样才能知道,当她遇见了命中注定不能错过的另一半,她妈妈说,你会知道,你就是会知道,这是Magic。同样的话,我小时候妈妈也对我说过,她说看见爸爸就知道,应该会嫁给这个人了,虽然他们两年后才真正那样做了,可是妈妈说她第一眼就知道了,她那样对我说,她说你也会知道,你就是会知道。是的,你就是会知道。
      行礼这一天被定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等待的过程因而变得漫长而煎熬。科学家说爱情发生的时候,大脑会分泌多巴胺,这荷尔蒙能使你感到愉悦,兴奋,彻夜不睡也不觉疲倦。实践证明,这是真的,时差6个小时,我们常常聊着聊着天就亮了,可是洗个脸我还能照样精神抖擞的去听课。夜里风吹得猛,在屋里也能听见嗖嗖的风声,有一次我洗完脸照镜子,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漂亮,前所未有的漂亮,我知道那是荷尔蒙,可是那一刻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恋爱了,真正的恋爱了。
      然后我终于看见了他,夜里的多伦多,机场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我听见他的声音,已经在电话里听过几千分钟的熟悉的同时又陌生的声音,他说,是我先看见你的。然后我看见他坏笑着站在几米开外,我拖着小行李箱挪过去,紧张的仰起头看他,他真高啊,5年来第一次见面,这个男生两天后就要和我举行婚礼,我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张了张嘴,差点说出请多多指教那样的客套话。然后我感到他长手一挥,我就被揽进了他怀里,我只感到他用尽全力箍着我,好像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一样用力,那画面就像偶像剧,他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含糊的说,我终于抱到你了,我再也不会让你走了。
      那个冬天多伦多冷不冷我已经不知道了,我只记得他在每一个有风的路口把我窝进他的怀里,自己背对着风,我就安静的站在那儿,什么冷风吹过去也感觉不到。然后我们去Tiffanys买戒指,我给他讲我小时候看奥黛丽赫本唱月亮河,在纽约总店门口吃早餐,她说,Anything can happen at Tiffanys。她拿着一个爆米花里找出来的铁戒指,花5美元给她的戒指刻字,然后她就得到了幸福。我也想有一对幸福的戒指,我们带着少的可怜的budget去挑戒指,最后挑中了一对镀银铁戒,据说戒指最开始就是普罗米修斯用一根铁丝挽成的,我挑了一颗最长久的戒指,我也想要有最长久的爱情。回到我们居住的小旅馆,深夜,他单膝跪下来,掏出另一枚镶着一小颗钻的戒指,认真的看着我问,Will you marry me?186cm的身高跪在我面前,我第一次认真的凝视他的脸,那么坚定,那么认真,带着偷偷的紧张,我幸福的快要窒息了,我说,Yes,I do。Yes,I do。
      信不信上帝能感知人类的幸福,我们在多伦多的一周,整整一周没有下雪,而就在我们去行礼的路上,渐渐的飘起小小的雪花,愉快的打着转,落在地上就隐去了,我只穿了一条乳白色的小礼服,领口还被自己熨斗烫焦了一块,他穿着几天没洗的牛仔裤,大步流星的拉着我走在街上,我能感到他手心里有汗,小屋布置的异常简单,女法官把我的手放进他手里,带着我们念结婚誓词,他紧张的有点结巴,可是我清楚的听见他说,I, take you to be my lawfully wedded wife, in richness and in poor, in health and in sickness, in good and in bad, I promise to support and cherish you unconditionally, until death do us part. Until death do us part, 这誓言令人想要流泪,在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感激,感谢一个男生在他20岁那年愿意爱我,以那么奋不顾身的方式,无论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在那一刻,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他许给我的一生。

      婚后第三天,我们重新坐进去机场的出租车,眼泪来的那么轻易,我看见他红了眼眶,使劲儿吸着鼻子望向窗外,国内航班可以一直送到安检,他故意板起脸孔头也不回的进了那扇门,那一瞬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挽着和我一起来送机在多伦多上学的闺蜜往回走,周围的世界像特效镜头一样支离破碎。算着他快降落(他上学在另一个城市),我拨他的电话,他接起来,声音里掩不住兴奋的吼,我现在另一个城市转机,可是我不回去了!我要回去看你,我不能扔下我的宝宝一个人在多伦多,我要做送她走的那一个,我以后不要她看我的背影。我听见闺蜜比我都要兴奋的大喊,天哪,他要回来吗,要回来吗?电话另一头他说,今晚没地方住了,只能在机场熬一晚,明天最早一班飞机回多伦多,你来机场接我啊,宝宝。再见到他之前,我平静的吓人,好像感官都失觉了,直到在几天前第一次见面的走廊里又看见那个身影,我才好像又活过来,扑通扎进他怀里,他跟我讲头天晚上买票的时候,整个航站广播他的名字唤他登机,航空公司售票小姐问他怎么不上回他所在城市的班机,要回到多伦多,他说,我要回去见我老婆!售票小姐羡慕的说,I would marry a guy like this。我听着的时候偷偷的开心,真好,我刚好嫁给了你们说的那个家伙。
      远距离恋爱总是愁肠满肚,我们隔着一整个大西洋,那时候我刚搬新家,房子还没有网络,只有座机刚刚签好,网络电话卡每天可以免费打4小时电话,逾时按分钟计费,他每天晚上打给我哄我睡觉,电话线不够长,我常常靠着暖气躺在地毯上,和他说着说着话就睡过去了,睡前叮嘱他到了四个钟记得挂电话,常常我醒过来电话仍然是通的,我又埋怨他浪费钱,他也不辩解,只说喜欢听我打小呼,后来有一天终于讲出真相,有一天夜里他听见我说梦话找他,他应了一声我翻个身继续睡了,他害怕如果下次我叫没人答,我的梦要变噩梦了都没人知道,这样不好,他嘟囔。那几个月,我记得自己常常裹着眼泪睡觉,醒过来鼻青脸肿像被人揍了,可是他说宝宝乖,我们很快就能团聚。是的,我们很快就能团聚,是那时我心心念念盼着能实现的事情。
      平淡的时日也会有好玩的事情发生。后来混熟了,我们各自开着视频作自己的事,偶尔搭两句话。有一次感冒窝在家写论文,写到高潮处正兴奋,突然听见他叫,宝宝,宝宝,我埋怨着回,忙着呢,干嘛。他笑得都岔气了,艰难的说,你看你自己视频里的样子,我都盯着你看20分钟了你怎么没感觉?我打开视频窗口,看见自己一行清涕幽怨的挂在鼻尖,自己竟浑然未觉,尴尬的要昏过去了,他突然特别轻的说,我爱你,那声音突然就穿透了我。另外一次,我们同时回国度假,他陪我去理发,头发剪坏了我心情不好,他战战兢兢的跟着我走,我气鼓鼓的喊别理我,我要冷静一下。他真的就丢下我一个人走了,我本来气头发,现在又气他,回到家委屈的直掉眼泪,他像没事人一样看电视,我更气就学人家离家出走,又怕他追出来找不到我,只好坐在路边密切监视出入人口,看见形似的走出来就假装起身离去,结果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见到人,我灰溜溜的回家憋了一肚子气睡了,第二天睡的正香他推我,我睁开眼看见他顶着两只熊猫眼,百般抓狂的质问我,你昨晚修炼降龙十八掌吗?!床都让你捶的地震了!

      原来时间可以带走的东西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多,有太多琐碎的细节被我遗忘在缓慢滑过去的时光里了,玛这些字的时候,冰封的记忆都有些不灵光了,好像一起做了很多事,仔细回忆又好像什么也没做,浑沌着就过来了。从多伦多回到英国后,家里不能上网,再也不能视频,我每天到学校图书馆给他写一封情书,就碎碎念今天刮风明天下雨那样的无聊话题,邮件总是用‘希望你每天有我的消息’作题目,我觉得那样他能安心。我不知道爱情应该有的样子,可是别人故事里描述的忐忑,不安,猜测,我没有经历过,我从一开始就那么笃定,那么坚信,因为我一开始就拥有一个白头偕老的承诺,它标签一样的贴在我们的爱情上,使我变得安定而有力量。
      相思还是会土崩瓦解的,一个月以后我崩溃的在邮件里写,我想你,我一个人撑不下去了,我想见你。他安静了一阵之后问,我们回国过春节好不好?又是一阵雀跃忙碌,婚后一个月,我又一次见到我新婚的丈夫,他仍旧用力的抱我,在冷风吹过来的时候把我窝进怀里。我跟他回家见父母,瞒着已经结婚的事实,他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郑重其事,进门的时候门口摆着他妈妈买给我的拖鞋,他拿到我跟前说,你看,你还没来就有自己的拖鞋,我妈肯定要疼你的,事实证明他没有错。那个晚上他把我领到父母面前,拍着我的头对父母说,爸妈,这就是你们媳妇儿,接进门吧。我一下子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他爸妈笑呵呵的答应着,他爸爸转头对我说,我的儿子我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很严肃。
      一个星期很快又会过去,坐深夜的火车返回北京,软卧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挤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做爱,中间他突然停下来看我,摸着我的脸问,我们可不可以再也不要分开了,就从现在开始?我安静的趴在他身上写字,在他胸口一遍遍的写我爱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说会的会的,马上就会的,我对着手机屏幕数天数,一直数到600多天,我指着毕业的那个日子,认真的打下一个mark,我说你看,就是这一天,这一天我会来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中间醒来几次,他都在对面的床上侧头看着我,我睁开眼他大手就伸过来盖在我的眼睛上,另一只手牵住我说,我在呢,你睡吧。
      一路昏迷一样的睡回伦敦,下了飞机打开手机,他的电话第一个打进来,我接起来说我到了,他吐了口气说到了就好。然后他说老婆你别激动,我没走,因为我签证过期了。我怎么可能不激动?!你签证怎么会过期呢?然后就听见他说,我签证2月到期一月该续签,可是你说春节想见我,那时候续签已经来不及了,可是你要见我啊,你要见我我怎么可能说不啊?希思罗机场外天已经黑了,中国大概凌晨近3点,我一个人站在行李带面前看我的行李一趟趟送上来又沉下去,我骂,傻瓜,签证比老婆大懂不懂。他嘿嘿笑,噢。后来我想起来,我不知道火车里那个晚上他在对面床上看我睡觉,他心里憋着那样大的秘密,他怎么能那样平静。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去送我,要做望着我背影的那个人。

      婚后第二年,我一个人出发去非洲做志愿者,那旅行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带着苦行僧的味道,我希望可以在远离繁华的贫瘠土地上行走观察,做为人生中一次重要的灵修。想来那应该不能算是旅行,我们驻扎的营地没有电,晚上点火把取暖,肯尼亚的雨季提前一个月到来,夜里我和自己的皮箱和衣睡在不足2平方米的小帐篷里,手机里的电早就用完,失去联络的时间里,我长时间维持沉默,我想他,非常想。终于在一个晚上,酒醉后黑人司机向我靠过来,神情猥琐的建议我们第二天回内罗毕的路上去路边做点有意义的事,我第一个念头是打给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找大使馆也没有打给警察,我不向任何人求助却用借来的仅能维持2分钟通话的手机打给远在加拿大的他,我只说,如果明天下午我这里下午3点你还接不到我的电话,你就报警,然后电话就断了。第二天我们清晨出发,在肯坦边境放下另一对要过境的比利时夫妇,这之后3个小时的路程,只有我和黑人司机了。我搓着手把自己卡在后座里,努力镇定的低头啃一本书。车子驶离边境5分钟后,司机接到了他老板的电话,要求我接,原来他打给了中国大使馆,大使馆找到了司机的老板,老板要求我保持镇定,此后的路程,老板每隔五分钟来一次电话,确认我们的位置和路线。安全抵达内罗毕,我给手机充电打给他,他接起电话听见我说我没事,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边哭边嚷,宝宝你不要吓我,你怎么能这么吓我。因为意外发生在我到肯尼亚的第5天,而后面还有近一个月的工作需要完成,我倔强不肯马上买机票回伦敦,后来我完成了整个项目回到伦敦,打开视频我就哭了,他眼睛和脸颊都瘦的凹了下去,但是他在电话里只轻描淡写的说我担心你,掉了好些头发。

      距离我从非洲回到英国一个月,生日差不多快到了,那一个月我总是对非洲的插曲避而不谈,我知道他在我退掉当天返回英国的机票的时候受了伤,他问我为什么他连一件甚至危及我人身安全的事情都打不赢,典型的狮子座男生,我没办法解释灵修对于我而言尤其重要的存在意义,甚至有时候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要那么自私而固执的完成那次旅行,令我骄傲的爱人怀有爱情里重大的挫败感。圣经里说,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是包容,如果爱情里一定会有妥协,在这个男权社会里女性通常被要求主动让步,而爱我的这个男生,只有我清楚他为了爱我做出怎样的容忍和牺牲,即使经过后来无比煎熬绝望的伤害,我知道那些年他给我的,或许仍旧是有些人一生都不能企及的幸福,这仍旧是我至今经历过最好的爱情。
      生日之前不长时间,他打电话来说要送我一份大礼,我大概也早预料到这男生肯定会在某个出乎意料的夜晚站在门外喊我的名字,我猜着大约的航班清晨去接机,出地铁的时候刚好看见他的背景,然后他像有感应一般马上回过了头,我看见他穿着厚重的棉衣,旁边行李车上堆得满满的,他就像念叨今天天气晴一样,笑着跟我说,老婆,我来投奔你了。我的丈夫终于在辗转反侧两个月之后,整理全部行装,退掉了返程机票,办理了休学,继而作了11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将一身的严寒抛在身后,来找我,来找我厮守终身。他来守护我,将相聚的日子提前了一年,因为他说人生太短,而人的欲望总是太多,他不要有一天功成名就,回头却忘了自己曾经最重要的出发的原因。这份生日礼物,原来是他生命中的一年。
      今天我们的爱情失败了,旁人大都从结果出发,认定我们当初的决定幼稚而荒唐,我甚至拿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证据来驳斥他们,所谓被我们蹉跎掉的这段岁月,在我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和我们从中获得的人生经验,绝不可能被写进CV里,甚至还会画出大片的留白。我至今不敢问自己,那几年的时光值不值得,或者有没有用,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曾后悔,因为我从那看起来对人生没什么用处的几年里,学会爱一个人,同时被一个人爱。

      毕业那一年课业压力尤其的大,论文考试状况丛生,我额头起了压力痘,体重忽上忽下,整个人浸泡在压抑的气氛中,有时候无理取闹找借口吵架,暴脾气的狮子座男生总是气的几乎要跳脚,有一次深夜从朋友家拿寄存的行李往家走,两个人忘记因为什么冷战了起来,我拖着几十公斤重的箱子剁着脚往前走,他追上来抢我的箱子,我赌气闪开,呛他,吵架你干吗帮我拎箱子,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他气得的脸都涨起来了,还是一把夺过箱子,闷声说吵架我也喜欢你,你的事情我都得管,就迈开步子一个人飞快的往前走去了。那是信心受到最大折磨和挑战的一年,好像你什么也做不成什么也做不好,我记得自己灰心丧气的掉眼泪说自己什么也不是,他就把我放在膝盖上说,可你是我的全世界,是最漂亮最可爱最好的。在这个世界上,你或许会被人仰望或者俯视,而无论多成功或是多失败,对和你不相关的人来说,你永远都是无所谓的存在,可是如果有一个人,他能够令你感到自己是特别的,就算在你最不可爱的时候,也感到自己被爱着,你就可以不必在别处找寻幸福了。
      尽管对前途怀有空前的惶惑,有一件事情是我格外确定的,我知道毕业后我会跟着他走,他到哪儿我就到哪儿,从不曾动摇过。事实上毕业后我在温哥华找到一个实习的机会,距离他上学的城市飞行一个小时,他飞回加拿大后,我回国办理签证,而后终于在漫长的程序后座上横跨太平洋的飞机。从彼时横跨大西洋,到此时横跨太平洋,我们走过了近三个年头,他仍旧在睡觉前提醒我比前一天更爱我,我那时觉得自己从这爱情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心的力量,即使一个人要一切从头开始,也不觉得艰难或是困苦。
      到温哥华报到前,我飞到他上学的城市帮他打扫卫生做家务,我们每天走20分钟去超市买菜再走10分钟去gym健身,那是我3年来最幸福安宁的一段日子,已经春天,偶尔还是会有一两场雪,我深夜爬起来看窗外飘下去的雪花,仿佛能感到时光从我身上穿过去的力道,沉稳而从容,我总是不自觉地微笑,因为我以为往后这一生,日子都会这般流转下去,有时候恨不能一眼望见彼此已白头,躺在午后的阳光里聊家常。

      然而你总应该想到,生活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你。我到温哥华不久后,他在国内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实习机会,便飞到广州实习去了。时差15个小时,他平均每天工作近15个小时,那段时间我们每天通话的习惯也被迫放弃,常常我醒过来看见他一条信息,回过去他却已经睡了。在几乎零联络的日子,我从不疑有它,有时甚至想到他在为两个人打拼而感到小小的憧憬。四个月后,他从上海飞回来,进门大叫宝宝,我却在看到他的一霎那,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疏离感,他整个人瘦了下去,高高的个子只剩一付骨头架子,穿着国内新买的T恤和仔裤,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竟然挤出了那么多皱纹,仿佛在一夜之间就苍老了。我被他抱起来放上床做爱,疼,只觉得疼,心里徒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恐惧,他不是我的了!半途而废,我们背靠着对方各自沉默,听见他均匀的呼吸,我爬起来unpack堆在客厅里的行李。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橱,几乎每一件都是我没见过的。他回来之前曾打电话告诉我买了好多新衣服,我当时不以为意,可最后对着大半橱子的陌生衣服,一向打理他穿衣从围巾到袜子的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被侵犯了。最后收拾他的书包,两张从广州到厦门的机票掉了出来,另外一张上写着一个阴柔的名字,我随手扔了机票,想说大约是出公差吧,然后是一封手写的信,称谓是宝宝。写给我的啊,我往下看,信里提到了上海,广州和发烧,没有一样和我有关,我手里捏着信坐在客厅里,心扑通扑通的跳着,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他坐起来抓着信,震怒的回应我询问的眼神,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宝宝就是你啊,我在国内四个月,四个月啊,想你想的都要疯癫了,我给心里的你写信。。。然后他卡住了,我愧疚的抓他的手指,我怎么能怀疑这个爱我如此深的男生呢,我伏在他胸口上反复的挫自己的手,他翻身揽过我,静静的留下眼泪来,我慌了,坐起来一个劲的道歉,他胳膊挥过来,又一把把我揽进怀里,没有停止哭泣。
      我知道,总有什么东西变了,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可是那一刻起,我感到庞大的压力向我涌过来,裹得我透不过气来,憋的要命。而后来的事实证明,一个女生的第六感可以多么准确。
      回到温哥华继续度日,他仍然每天早晨打电话来叫我起床,向我抱备,可是奇怪的,有一种不明所以思念却从身体里不断的溢出来,我们每日通话我却从不觉得彼此有交谈,我想念那个走路的时候会为我挡风,常常把脸埋进我头发里咕哝着说我爱你的男生,他就在我身边,可是我伸出手去却怎么也碰不到他。那段时间我们好像经常陷入无边的沉默里,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隔着我们,可是在心里,我殷切的盼着那个晚上火车对面铺上我一睁眼他就在的男生,能快点回到我身边。我曾经试探着问,我去看你好不好,每一次都被要求可以让他一个人静一静,中途他说接到一个小项目老板要求他回国帮忙,从落地报了平安之后,他国内国外的电话都关机了,连一个短信也没有,我慌不择路的打给他父母,他妈妈安慰我说,这么大人了,如果遇到事情肯定会想办法跟家里联络的,你不用担心,好好吃饭照顾自己,别胡思乱想。那一阵子温哥华总是阴天,过低的气压常常让我觉得喘不上气来,心脏上像被置了一座千斤顶,压的我不爱说话,有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初来乍到的城市,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都还没有,每天需要巨大的毅力睁开眼睛起床上班,坚持到第三天,我一个人提着两个购物袋走在市中心人潮熙攘的街道上,日落时天空真好看,半边天都映成红色,隐在Stanley Park有近千年树龄的原始森林后面,我在旁边一块台阶上坐下来,张开嘴,却喊不出声,夏天终于结束了,有一丝秋风吹过来,我知道天气要变冷了。
      差不多一周以后从国内回来他在温哥华转机,机场都没出就径直飞回了他上学的城市,10月,我们计划放小长假出发去Banff旅行,出发的前一夜,两个人牵着手并排躺在床上,除去他返回加拿大那个半途而废的第一夜,我们已经近五个月没有爱抚对方或是做那件事,我突然害怕他靠过来要求和我作爱,我的身体没有欲望,甚至带着沉重的疲累,我起床去冰箱里拿酒,两个人聊着琐碎的小事对着喝完整瓶,背过身各自睡了,一夜无话。十月班夫温度已经零下十度,一路上冻得哆哆嗦嗦,车程很长,我靠在他身上,外面的阳光看起来真暖,他伸出手来摸我的头发,顺着头顶一直缕下去。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常常叫我小熊,每次我发脾气,他都过来顺顺我的头发,他总是用对宠物说话的语气温声软语的说,摸摸毛,气不着,我们头发顺顺,脾气也顺顺。那天在车上,他伸手过来摸我的头发,他问我,声音里满是悲伤和绝望,我们到底怎么了。我的背是疆的,一个人摸黑走过来的那一个月里的委屈在那一刻突然全部涌了上来,没有眼泪,我生硬的说,我总是想起那封信和那两张机票。他转过头去望窗外,他说,你记错了,没有机票,信是写给你的,然后他把我整个攒进怀里,他说你不记得了么,你是我的狗熊,我是你的山洞,你住在我里面,洞口有琐,其他的小动物进不来的。所有的景物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最初的样子,那一路我趴在他肩膀上近乎休克一样的补眠,恍惚间好像曾经的亲密温暖统统折返归巢。
      转眼进入11月,他又接到一个case,回国二十天,订机票的时候他特意订在我生日后面一天出发,那之前一周我翻遍温哥华所有的restaurant reviews选餐厅,我想好好修复这个裂痕,我想我们还有一辈子要一起走,我要他是幸福的,备受保护的,不必经历悲伤或是沧桑。周一早晨起来上班,因为之前用他邮箱申请的下载帐号忘了密码,我登陆了他的邮箱,我像所有狗血剧情里面的女主角一样,从不登陆他的邮箱除非类似上述情况,也想所有狗血剧情里面的女主角一样,在他的发件箱里看见了机票上那个名字,那几个字贤良淑德的样子真刺眼,而他写出去的信,是两封情真意切的情书。

      看信的时候,我能感到自己的手指凉下去的速度,我跳起来冲出办公室,把自己关进卫生间里,我蹲在角落里反复回忆刚才那个画面,是真的么,我问自己,你记错了吧。又冲回办公室登陆那个邮箱,是真的,我没记错。于是那个下午我坐在位子上努力想象明天的生活,下班买张机票去问他么,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他自己回家,或者,或者今晚辞职打包所有的行李就此消失!我咬着牙想。可是我舍不得,我不甘心,我们横跨三个大陆两个大洋恨不能环绕了整个地球得来的爱情。我后来常常想,如果我能凶狠的在那一天就为我们的婚姻画一个句号,是不是就可以不必经历后来的种种折磨和撕扯,也不必刻意忘记那些最温暖的回忆。
      可是我没有,我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发了一条短信给他,说,我都知道了。然后他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恐惧和绝望,上来就说,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我手抖着,冷着声音说,算了,我了解自己,我知道我不离开你就会对你恶言相向,折磨你恐吓你,最后我们就会成为一对怨偶,面目丑陋的对着对方生活,何必呢。可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下去,没有你我会死掉的,他哽咽着说,你不要离开我,我能承受你的恐吓你的折磨,我等着你好起来,我不要你走。最后那些话只剩下反反复复的‘不要离开我’这个可怜的哀求,我只觉得自己浑身都麻木了,好像感觉不到周围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绪。过了很久,我无力的说,我不离开你,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吧。他说好,你不要关电脑,我想守着你睡,我说好,然后背过身躺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过来视频仍然是通的,我听见他的呼吸,知道他睡着了,不知道他昨晚守着我到几点,我关掉视频洗澡去上班,仿佛那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天,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迟钝,连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而一夜之间,我似乎摇身一变成了公司里最努力上进的员工,做事像节拍器一样一拍接一拍,不用休息,不用吃饭,甚至不用去卫生间,同事都说我疯了,我也不解释,我咬着嘴唇微笑,脑子里反复的思考失败的意义。那真是一个巨大的悖论,一路我都带着挑衅的眼光看待爱情而我的丈夫一手将我调教成一个信徒,令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矢志不渝的存在,如今他亲手打碎了这个信仰,剩下我一个人不知所措的站在这片废墟上。该接受信仰的坍塌,还是婚姻的破局,是我那几天反复思考的问题。
      那几天夜里,他每晚都守着我睡觉,视频不关,我什么时候望过去,他都趴在电脑前看着我,动也不动。多么像结婚前陷入热恋的那段时光啊,24小时不间断的看着对方,怎么看都不够。在平淡日子里逐渐隐去的过往被我们拿出来事无巨细的回忆,那场面看上去温情极了,然而爱是多么残酷啊,它撕扯你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像一把刀插在你致命的器官上,血流不止却不能拔刀,你能选择的,只有失血而亡和一刀毙命。
      我要求他说说那个女孩,他们的故事,偏执而狂热。他们在工作中认识,广州炎热的夏季撩拨出发酵的欲望,于是他们在深夜拥抱亲吻,互相承认喜欢对方,然而谁也没有提出开始一段恋情。发乎情,止乎礼,就是这样,他结束短暂的叙述。她知道我的存在么,我问。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结束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吧,他走开要去接水。那你是真的对她心动了是么,不然怎么会给她写那样的情书?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天晚上我是醉的,自己也不记得写了些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吧,他说完走开了。
      好吧,那就重新开始好好生活吧,忘掉这不愉快的意外,我暗暗在心里许诺。有一次你不是也动了心,悄悄遗憾错过了欣赏的男孩子?虽然你什么也没做,但那性质不一样么,我在心里问自己。
      生日这一天,上班前赶去机场接他,三周没有见面却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看见他在人群里向我走过来,那身影叠着那个冬天在多伦多空无一人的机场走廊里向我走来的男生,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像第一次见我时那么用力,身体好像在那一瞬间打开了开关,它感到疼,钝感的,可是难忍的疼痛。下了班他来接我,我们走路去Tiffanys,三年前因为匆忙放弃刻字的镀银铁戒,已经氧化的一塌糊涂,它们失去了光泽,甚至因为他手上的汗渍呈现出锈迹的颜色。不是说Anything can happen at Tiffanys么,那么好,我要去抛光我们生锈的爱情,令它重新拥有耀目的金属感,然后在里面铸上彼此的名字,完成三年前应该做却没有做的事情。Tiffanys留下了戒指,说要送到纽约总部察看,稍后会电联我。送完戒指去了预定的餐厅吃饭,郑重的开了瓶好酒,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醉了,我摇晃着拉住他在一个街角接吻,感到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我脸上,我松开他独自往家走,飞快地,不顾一切的往家跑,他追着我,我冲进家锁卧室的门,强迫症一样拧那把锁,拧到底拧不动了也不停下来,我看见自己的拇指都发白了,我就停下来,蹲在门边,蜷成一团躺倒了,终于听见自己哭了出来,那声音声嘶力竭,惊天动地,眼泪侵湿了周围一片地毯,我发疯一样的喊叫,抽泣,人生里头一次意识到哭泣可以是这样舒服的事情,都有点上瘾了,直到大脑都有点缺氧了也不愿意停下来。然后我听见他在卧室门外,同样在哭,他拍着门,他说宝宝你不要这样,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你好起来好不好,你不要这样,不要吓我。我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门哑着嗓子,我说,我要原谅你,我要重新开始,我们还有那么长的一生,不论多痛苦生活总要继续,这伤口总会愈合,可你错过的工作不会再有了,所以你回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我们可以重新相爱,疗伤,走下去。

      又是每天只有只言片语的20天,无法打电话,无法上网见面。表面上看,我的生活并无改变,起床洗澡吃饭上班再吃饭再上班下班回家上网睡觉一气呵成,我没有怨恨气愤的感觉,因为我不知道怎样责怪一个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第三者。也不可以恨他,因为还有一生那么长,如果我允许自己把爱转化成恨,那往后的一生不是都会不堪入目,难以忍受?然后在一个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闻见了秋天的味道,那是落叶时树木发出的一种特有的清香,夹在凉下来的风里经过,若干年前潮湿的伦敦突然返身追了上来。突然想听他的声音,我悲哀的意识到,在这个没有根基的地方,我拥有的只是这个不小心让我流泪的爱人。相依为命的真正含义,不是分一杯羹,做一个梦,而是即使彼此伤害的时候,也只拥有对方可以疗伤。这个渴望迅速的膨胀起来,我奔回家给他挂电话,只需要一秒钟,我只需要一声‘喂’,我都来不及轻视自己在这场爱情里的卑微。然后电话被按掉了,一条短信发过来,我在忙。我知道,可是我只需要一声喂,我在心里哀求,可是我不愿意写出来告诉他,我别扭的希望他能感应我这一秒钟的心情,然而他没有,整整33个miss call,他一一按掉,只有一句我在忙。
      酒精和哭泣可以使人忘记痛苦,短暂的,我靠着这两样东西撑到12月,他终于回到了温哥华。我整理自己,振作精神,我要找回在爱里的自己,我对自己说。我精心打扮出门约会,我们去高级餐厅晚餐,买新鲜食菜回家做料理给他吃,一起出门逛街购物,为他置装,我安排我们做一切跟享受有关的事情,我深知那些可以为我们带来欢愉的场合,于是我见缝插针的将一起的时间排满。我们甚至预订了去往阿根廷的往返机票,决定去被称为世界尽头的城市度过结婚纪念日和新年,因为某一天我们在街上看到一条旅行广告标语:where the world ends, where everything begins。当然,物质可以为我们带来快感,大脑也会受骗分泌出令人欢愉的荷尔蒙,仿佛回到了初恋的时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直到一个毫无预兆的晚上,他突然暴躁的从Starbucks的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掀翻了了桌子,大吼着质问我,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你可不可以放过我,你让我一个人呆一段时间吧,我要生病了。

      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人在情急而绝望的时候能够做出不择手段的事情。当时的我,在爱情面前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大质疑,以一个战败者的心态绝地反攻,一心只想着我不能输,不能放手,现在回想起来,我竟是那么一个腹黑的女生,相识10年结婚3年,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资本,什么可以控制他,什么可以伤害他,什么可以刺激他。于是我威胁他,我只在这一刻需要你,不能离开你,过了这一刻我不会回头,你要放开我,还是带我走,我们两个总有一个人要承受这些辛酸和苦涩,我不觉得我是应该的那一个。是的,我知道他因为愧疚不能面对我,可我就是要你愧疚,作为我的报复,从开始到现在,我没发过一顿脾气,没说过一个脏字,甚至没要求你说一句对不起,难道你连面对我生活面对自己的内疚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么。最后还是他妥协,买了机票,我们飞回他所在的城市过圣诞。
      他开始抽烟,烟瘾一天比一天重,零下30多度的天气,地上的雪积的马上要高过膝盖,他每天仍然要下楼去抽4,5次烟。我不在意,那时候我什么也不在意,我只知道他不能离开我,像他答应过的那样,他要等我好起来。他开始睡眠不好,容易惊醒,总神经质的掏手机出来又放回去,早晨醒过来床单被罩他的那一半都会湿透,我仍旧不能在意,我现在不能有柔软的角落,不能心疼,我怕失去唯一支撑自己的那种坚硬,但即便在那一刻,我心里仍旧抱着一个微弱但是坚定的信念,我坚信一切都会过去,日子会好起来,我们会走下去。而在那时,关于未来,什么预兆都没有。然后在临近圣诞的一个晚上,在半梦半醒间我的眼皮跳了一下,是右眼,不好的预兆么,我睁开眼回忆自己刚才做的梦,梦里全是哭声和嘶喊,像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我们在梦里拼命争吵,直到他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他说,我不要你了,我不要等你了,我要离开你。不是这样的,我盯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曾经把我看得比全世界都重要的这个男生,他不会这样对我的,我们会撑过去,我拼命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仍旧抓着我的手睡觉,即使在经历了这么久的冷战和苦涩之后,我们怎么会不好呢,何况我们还有阿根廷。
      去了阿根廷,一切就能重新开始,我心里那样相信着,甚至成为一种执念,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对于一个遇溺的人来说,你不能期待她松手。没有晨昏和昼夜,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只负责打包整理行装,他有时候进屋来看我打包,看一会也不说话就走开了。几天里他反复改变主意,两小时前坐在床边问我们去阿根廷带单反还是卡片,两小时后就要cancel trip哪里也不去了。他总是说自己生病了,不适合旅行,一天中数次更改。更多时候,他提出要回家,我说回家也是好的,我们一起回家和爸妈一起解决我们的问题,他不愿意,他希望能一个人回家,他总说要好好结束这混乱的局面,他犯下的错误要自己来修正,他要我等,等他整理好自己和我重新出发。后来当所有的真相都揭开,我终于明白他当时为什么神经质一样的说要回国,而那一刻,我对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有一个声音在身体里偏执的叫嚣,去了阿根廷就会好的,去了阿根廷就能重新开始。从此他每次说回家,我都沉默不语。你知道我一定要去阿根廷的,你一个人回国把我留在这暗无天日的风雪严寒里,你知道如果你这样做了,我们就再也不能好起来了,所以你不敢走,我在心里暗自下了赌注。不敢走不代表不会走,从出发前倒数第5天开始,他每天早晨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手提箱装入洗漱用品,清晨5点打车去机场,时值圣诞,回国的机票日日满仓,回去的方法只有天天去机场stand by,他5点打车去机场,他走后我就爬起来打开窗户做自己的事,零下30度的气温,我开着窗穿着羽绒服上网做家务几个小时,直到听见他的车驶进停车场的声音,我就起身脱下羽绒服关上灯回床上睡觉,像是我从来没醒来过。直到出发的当天早晨,他再一次拎着手提箱出门,我穿着睡衣裹上羽绒服,从手提包里掏出重要的证件和钱包追了下去,他站在大堂门口等taxi,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的说,走吧,我和你一起走,我们回国,这里的东西我不要了,你愿意怎样都处理掉吧,我不跟你回来了,你回来记得写协议书申请离婚。天没亮,下着鹅毛大雪,我该洗澡了,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脚上还穿着夹角拖鞋,我冷笑,在心里点货一样的数着我们这些年来共同置办下的家具日用品,十几件每个都有自己名字的毛绒玩具,有北极熊图案的被罩,在火车里那个晚上我身上穿的那间他的白色毛衣,一起拍的大头贴情侣钥匙扣,吃剩的情人节巧克力盒子,前几天吵架的时候,我曾哭着说如果我离开你,我要把他们都带走,什么回忆也不留给你,他愤怒的扼着我的腕,他说你敢。那个早晨我站在已经快划入北极圈的一座城市的一栋住宅楼里,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原来先放手的那一个才能输得不那么惨烈。所以我什么都不要了,统统留给你,你守着我们的回忆过日子吧,去找你那个发乎情,止乎礼,名字贤惠无比的女生重新写一个故事,那个故事里永远有我阴魂不散的影子,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永远不幸,我要重新出发了,是我先不要你的。
      坐在机场候机大厅里,他捉住我的手,他说我们回家吧,回家取行李去阿根廷。我甩开他的手,我不回去,我要回家了,我都快一年没见我妈了,我要回家尽孝去。他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求你和我回家吧,我们重头来过。他拽着我的手托着我往出口走,我脚上还穿着夹角拖鞋,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我,怎么会狼狈成这样呢,我问自己。回到家我进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已经睡了,我走过去摇醒他,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个90度的躬,然后看着他说,谢谢这些年里你爱我,然后转身出了门,仍旧什么都没带。我出门叫taxi去机场,站在柜台前等着退票,把机票换成终点北京吧,经多伦多转机,我再去看一眼多伦多就和你告别,永远告别,我心里默念着。手机响了,他在电话那头说,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你等我。我从排队的人群里钻出来,坐在椅子上等他,他带着我早就收拾好的本来准备去阿根廷用的行李箱,他把行李箱放在我面前,他说我来给你送行李,我是来退票的。啊,对啊,我怎么忘了他是狮子座,他那么争强好胜,怎么可能在这场战争里输得毫无尊严?我哭了,眼前一片模糊,我哭着叫他,我说有意思么,XXX,你这样有意思么。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15分钟之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登机牌,他说,走吧,我们去阿根廷。我边哭边被他牵着往安检走,他脸上带着不屑和轻视的表情,我听见他说,你满意了吧,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什么都称心如意了你还哭什么。这是积怨,是我们过去几个月来努力克制的愤怒,委屈,压力,以及憎恨,或许是对对方的,可是我想更多是对我们这份爱情,这份我们曾经那么努力那么拼命,穿山越岭飘洋过海得来的艰难爱情,它今天变得丑陋无比,有谁比我们自己更失望,更伤心?
      是啊,这不是我想要的么,过去几个星期以来心心念念的阿根廷,他终于屈服了,终究放不下我,我为什么还哭呢。多伦多机场每天起落上百架飞机,每天都有故事在此发生,它在那里见证过多少生离死别,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自己的故事,最悲伤的眼泪,全部流在这里。已经夜里,我们坐在Maple Lounge里等飞机,累了,我睡睡醒醒,恍惚间想到这竟然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做长途飞机,过去那几年,每次去看他或是回家团聚,看见别的情侣靠在一起依偎着休息,我总是羡慕的跟他说,不是你来看我就是我来看你,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做过飞机呢,我也想象其他的MM一样靠在自己GG的肩头打小呼,他总是摸摸我的头说急什么,我们以后一起飞的机会多着呢。那一次终于可以一起飞那么远的距离,没想到却成绝笔,人生是多么讽刺,它成全你一件事,便会要你放弃另一件,而你为了得到而失去的,往往总是超过预期。
      他不在身边,走开去打电话,一个多小时都没回来。回来的时候他哭着,喝了好多酒,他把我从椅子上揪起来,凶狠的压低声音对我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你闹脾气说你不是我妈,对,你就不是我妈。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我妈妈不会不要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你不是我的家人吗,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不要我。你不是说我们会变成一对怨偶么,好,现在我就成全你,你知道么,我现在看见你想起的全都是你的不好,你一辈子做个怨妇吧!说完他把我丢在椅子上径直走出了休息厅。我哭着追出去,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他真的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在离家几千英里的多伦多,他带走了我相依为命的爱人。我来不及走进卫生间就哭出了声,那声音不受我控制,自己从胸腔里爆发出来,就像是做过山车时一样不由自主的尖叫出声,因为害怕,因为本能。机场保安围了过来,挡住围观的过客,带着我深呼吸,按着我的肩膀帮我平静下来,我上起不接下气的喘着说,I need to call my mom, please, I need to call my mom。
      我拿着电话拨下+86,没有勇气打给妈妈,我知道我这个样子打给妈妈,我妈妈要恨死他的,那我们之间也就再也没可能出现转机了,即便在那一刻,我仍旧想要为我们留一条后路,仍旧舍不得他。我打给他妈妈,哭着说,阿姨,XX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他妈妈慌张的询问情况,我就含糊的大概说了自己知道的,他妈妈听完马上说,这孩子是真心喜欢你的,我的儿子我了解,你不要着急,他一定会回来找你,你们好好谈谈,这个事一定能解决的,他回来你们打给我,我现在打他手机找他回来。我以为他走开的那一个小时,是去给妈妈打电话,现在突然发现他没打,我又像做了错事一样觉得自己狗急跳墙的捅了篓子。
      25分钟,他返回候机大厅,酒醒了,带着重新做人的表情,他把我抱起来说,我们不要这样,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们去阿根廷,重新开始。我说我刚才找不着你,急了给妈妈打了电话,我以为你会回家了,所以就把我们的事跟她说了。他说我知道了,我给妈妈打电话了,没关系,登机了,咱们走吧。


    满5000字了,换楼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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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写得太好了 真的 是我读到过最好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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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冷笑一声,原来是狮子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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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MM要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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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04-05 06:24 (2楼)
    2011-04-05 06:24
    沙发,沙发,终于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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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辛苦,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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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04-05 06:24 (3楼)
    2011-04-05 06:24
    楼主奥扫,覅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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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1# xj105


        LZMM的文笔比我好多了,我做地板上看,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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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take you to be my lawfully wedded wife, in richness and in poor, in health and in sickness, in good and in bad, I promise to support and cherish you unconditionally, until death do us part.


    好熟悉的誓言,6年前我也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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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04-05 08:36 (7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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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复 1# xj105


    嗯,够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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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take you to be my lawfully wedded wife, in richness and in poor, in health and in sickness, ...
    wanglaoji 发表于 2011-4-4 23:53



        真的是好熟悉~~~~特别是在国外结婚的人都会有此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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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04-05 09:29 (9楼)
    2011-04-05 09:29
    他还是她?lz是男是女?难道是gay?

    写得虽然激动,还是请注意用对第三人称,不然很影响看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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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04-05 10:04 (10楼)
    2011-04-05 10:04
    感觉是杯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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