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转自于英国光华书店公众号五四青年节文章，链接为https://mp.weixin.qq.com/s/SxlebBSZYiOP9K9qm8OUGw
书写，就是找回主导权，当我写下来，生活就像一本日记一样容易放下。”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2022年4月27日，是作家林奕含逝世五周年的日子。这个名字在短短几年间变得如此“如雷贯耳”。公众惊异于她的经历，惋惜她的才情与早逝。
她的文字如同王尔德笔下《夜莺与玫瑰》的童话，夜莺为了帮助年轻贫穷的学生求取爱情，将红玫瑰树的利刺刺向自己的胸口，用鲜血为他养育出玫瑰，而后死去。夜莺追求的是对爱的渴望，是对爱——这份永恒的美——的无限寄托，因此它宁可用生命来换取。
作家骆以军曾经评论如此评论《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是个恐怖，耽美，像转动音乐盒那样各部位小齿键，又像无数玫瑰从裂缝伸出，绽放的故事。很像纳博可夫和安洁拉．卡特的混生女儿。”
如果你恰好没有读过林奕含，不要担心，我们为你摘取了一段简要的介绍，请慎重而且珍重地对待这份生命之重。
已婚补教名师李国华五十岁了，诱奸十三岁的房思琪之前，狩猎学生的经验已很老道。在初次性侵五年后，与思琪情同双胞的刘怡婷，接到警局通知，去带回神智不清，被判定疯了的思琪。透过思琪的日记，怡婷得知思琪五年中的所见所思。五年初始，嫁入钱家的伊纹，是少女的忘年交，但在李国华的用计下，将其“文学褓姆”的位置，让出给李国华。二十馀岁的她，是丈夫家暴的沉默受害者，如此懦弱的女前辈，形成少女吊诡的守护者。在思琪与伊纹之间，存在某种“不幸的平等”。尽管伊纹的关怀，是思琪的一线希望，但在李国华对思琪的暴力加剧之后，终究未成救援。伊纹鼓励怡婷不忘房思琪之痛──尽管不知内情的众人，尊敬李国华如故，并将房思琪疯掉一事，归咎于伊纹让她们“读太多文学”。
——张亦绚《罗莉塔，不罗莉塔：21世纪的少女遇险记》
隐喻
“我已经知道，联想、象征、隐喻，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隐喻，是贯穿整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重要主题，也是我们今天想要谈论的主题。书中作者曾以思琪的口吻对她的好朋友，另一个小女孩怡婷，诉说“运用一个你其实并不懂的词，这根本是犯罪，就像一个人的心中没有爱却说我爱你一样。”
作家汤舒雯在本书的推荐语里则直指要害：“这本小说乍看谈论权力不对等之性与暴力，实际上更直指文学及语言如何成为诱奸与哄骗之物。在加害者对受侵害者不可逆转之剥夺和取乐中，成为残忍的同谋，背叛了沟通与文明，也使人迎向了失语和疯癫。”
书中不知内情的众人也是如此“怪责”思琪“疯了”是因为**“读太多文学”**。
令人发出这样的疑问—— 文学、书籍、隐喻，真的具有这种力量吗？
“巧言令色”
林奕含也在接受采访时发问：“会不会艺术从来就只是巧言令色而已？”（多么令人震恐的一句话。）
“把她压在诺贝尔奖全集上，压到诺贝尔都为之震动。告诉她她是他混沌的中年一个莹白的希望，先让她粉碎在话语里，国中男生还不懂的词汇之海里，让她在话语里感到长大，再让她的灵魂欺骗她的身体。”
“原来，人对他者的痛苦是毫无想象力的，一个恶俗的语境——有钱有势的男人，年轻貌美的小三，泪涟涟的老婆——把一切看成一个庸钝语境，一出八点档，因为人不愿意承认世界上确实存在非人的痛苦，人在隐约明白的当下就会加以否认，否则人小小的和平就显得坏心了。文学就是对着五十岁的妻或十五岁的情人可以背同一首情诗。一瞬间我明白了这个人的爱像岩浆一样客观、直白，有血的颜色和呕吐物的质地，拔山倒树而来。”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作者对待文字的感情近乎是恋物式的，绮丽绝伦的修辞只能出自于一个这样的作者笔下。这种对文学、修辞、隐喻的恋物在这场房思琪式的强暴（林奕含语）中成为了**“残忍的同谋”**。
很可惜的是，文学确实是巧言令色的。
因为肉体与灵魂的伤口都太深刻，深刻到无法拔除，作者只能选择这样一种方式试图将那些被夺走的、被他人定义、被他人侵占的文字从伤口深处夺回。
常玉《小鹿》｜1930年
被简体中文版《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封面所采用
“我现在常常写日记，我发现，跟姐姐说的一样，书写，就是找回主导权，当我写下来，生活就像一本日记本一样容易放下。晓奇在城市里乱走，常常看到路人模仿老师。有的人有老师的手，有的人有老师的脖子，有的人穿了老师的衣服。晓奇第二天竟醒了过来。她从未对自己如此失望。最难撕的是封面，尤其上胶的那几本，幸好晓奇对老师多的是耐心。姐姐，我好失望，但我不是对你失望，这个世界，或是生活、命运，或叫它神，或无论叫它什么，它好差劲，我现在读小说，如果读到赏善罚恶的好结局，我就会哭，我宁愿大家承认人间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讨厌人说经过痛苦才成为更好的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认有些痛苦是毁灭的，我讨厌大团圆的抒情传统，讨厌王子跟公主在一起，正面思考是多么媚俗！可是姐姐，你知道我更恨什么吗？我宁愿我是一个媚俗的人，我宁愿无知，也不想要看过世界的背面。” 她的人生跟别人不一样，她的时间不是直进的，她的时间是折返跑的时间。小公寓到小旅馆，小旅馆到小公寓，像在一张纸上用原子笔用力地来回描画一个小线段，画到最后，纸就破了。人生如衣物，如此容易被剥夺。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
文学
林奕含与房思琪的痛苦是无法回避的，她们只能逃脱到这个巧言令色的世界，躲藏到那些精妙的隐喻中去。
对文字与文学的眷恋是无辜的，无害的，而李国华正是巧言令色地运用了这种眷恋。
“女孩在生前最后一次采访中说道：‘文学是一种巧言令色的技艺吗？’我想跟她说，是的，如果你这次活下来，我也没法跟你确证，当你出下一本书、再下一本书、再下下一本书，人类如此脆弱，展演着大千世界那么繁复隐秘的恶，像各种精神疾病的发明，它们像玉器中的沁色和包浆，它好像就是要纯洁美丽的那个什么，和这些扭缠搏斗，你有能力将那无以名状的旋转、明暗错驳，或无人知晓的爆炸与塌陷，通过你的观测仪像发现一颗超新星那般，观测到它，将之命名。这是多么珍贵且艰难之事。它的艰难之处，在于这个和这样的隐秘之恶要形成探勘，那是必须内在建构出只有文学才能磨出的光学仪器，而非法律或如今媒体、民代爆料，揪出魔头斩杀之的祭仪。”
——骆以军《纯真的担忧》
倘若有选择，没有人会选择到巧言令色中躲藏。
“怡婷，你才十八岁，你有选择，你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人以强暴小女孩为乐；假装从没有小女孩被强暴；假装思琪从不存在；假装你从未跟另一个人共享奶嘴、钢琴，从未有另一个人有一模一样的胃口和思绪，你可以过一个资产阶级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装世界上没有精神上的癌；假装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铁栏杆，栏杆背后人人精神癌到了末期；你可以假装世界上只有马卡龙、手冲咖啡和文具。
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经历所有思琪曾经感受过的痛苦，学习所有她为了抵御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从你们出生相处的时光，到你日记里读来的时光。
你要替思琪上大学，念研究所，谈恋爱，结婚，生小孩，也许会被退学，也许会离婚，也许会死胎。但是，思琪连那种最庸俗、呆钝、刻板的人生都没有办法经历。你懂吗？
你要经历并牢牢记住她所有的思想、思绪、感情、感觉、记忆与幻想，她的爱、讨厌、恐惧、失重、荒芜、柔情和欲望，你要紧紧拥抱思琪的痛苦，你可以变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巧合的是，在我们打算发出这篇推文的今天，刚好是五四青年节。
我们想引用林奕含在她的婚礼上致辞时说的一句话：“我想成为一个对他人痛苦有更多想象力的人。”
“
我现在常常写日记，我发现，跟姐姐说的一样，书写，就是找回主导权，当我写下来，生活就像一本日记本一样容易放下。晓奇在城市里乱走，常常看到路人模仿老师。有的人有老师的手，有的人有老师的脖子，有的人穿了老师的衣服。晓奇第二天竟醒了过来。她从未对自己如此失望。最难撕的是封面，尤其上胶的那几本，幸好晓奇对老师多的是耐心。姐姐，我好失望，但我不是对你失望，这个世界，或是生活、命运，或叫它神，或无论叫它什么，它好差劲，我现在读小说，如果读到赏善罚恶的好结局，我就会哭，我宁愿大家承认人间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讨厌人说经过痛苦才成为更好的人，我好希望大家承认有些痛苦是毁灭的，我讨厌大团圆的抒情传统，讨厌王子跟公主在一起，正面思考是多么媚俗！可是姐姐，你知道我更恨什么吗？我宁愿我是一个媚俗的人，我宁愿无知，也不想要看过世界的背面。” 她的人生跟别人不一样，她的时间不是直进的，她的时间是折返跑的时间。小公寓到小旅馆，小旅馆到小公寓，像在一张纸上用原子笔用力地来回描画一个小线段，画到最后，纸就破了。人生如衣物，如此容易被剥夺。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
文学
林奕含与房思琪的痛苦是无法回避的，她们只能逃脱到这个巧言令色的世界，躲藏到那些精妙的隐喻中去。
对文字与文学的眷恋是无辜的，无害的，而李国华正是巧言令色地运用了这种眷恋。
“女孩在生前最后一次采访中说道：‘文学是一种巧言令色的技艺吗？’我想跟她说，是的，如果你这次活下来，我也没法跟你确证，当你出下一本书、再下一本书、再下下一本书，人类如此脆弱，展演着大千世界那么繁复隐秘的恶，像各种精神疾病的发明，它们像玉器中的沁色和包浆，它好像就是要纯洁美丽的那个什么，和这些扭缠搏斗，你有能力将那无以名状的旋转、明暗错驳，或无人知晓的爆炸与塌陷，通过你的观测仪像发现一颗超新星那般，观测到它，将之命名。这是多么珍贵且艰难之事。它的艰难之处，在于这个和这样的隐秘之恶要形成探勘，那是必须内在建构出只有文学才能磨出的光学仪器，而非法律或如今媒体、民代爆料，揪出魔头斩杀之的祭仪。”
——骆以军《纯真的担忧》
倘若有选择，没有人会选择到巧言令色中躲藏。
“怡婷，你才十八岁，你有选择，你可以假装世界上没有人以强暴小女孩为乐；假装从没有小女孩被强暴；假装思琪从不存在；假装你从未跟另一个人共享奶嘴、钢琴，从未有另一个人有一模一样的胃口和思绪，你可以过一个资产阶级和平安逸的日子；假装世界上没有精神上的癌；假装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铁栏杆，栏杆背后人人精神癌到了末期；你可以假装世界上只有马卡龙、手冲咖啡和文具。
但是你也可以选择经历所有思琪曾经感受过的痛苦，学习所有她为了抵御这些痛楚付出的努力，从你们出生相处的时光，到你日记里读来的时光。
你要替思琪上大学，念研究所，谈恋爱，结婚，生小孩，也许会被退学，也许会离婚，也许会死胎。但是，思琪连那种最庸俗、呆钝、刻板的人生都没有办法经历。你懂吗？
你要经历并牢牢记住她所有的思想、思绪、感情、感觉、记忆与幻想，她的爱、讨厌、恐惧、失重、荒芜、柔情和欲望，你要紧紧拥抱思琪的痛苦，你可以变成思琪，然后，替她活下去，连思琪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巧合的是，在我们打算发出这篇推文的今天，刚好是五四青年节。
我们想引用林奕含在她的婚礼上致辞时说的一句话：“我想成为一个对他人痛苦有更多想象力的人。”
